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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中科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高級工程師】常青 沙漠裡的採種女神
 
2020/2/9文/記者顧煜、宿傳義

漫漫黃沙,滾滾沙丘——面對浩瀚的世界第二大流動沙漠塔克拉瑪干,人們往往會驚歎於大自然的殘酷。

鬱鬱綠意,蔥蔥草木——沿著世界最長的沙漠公路走進這片「死亡之海」腹地,人們更會震撼於人類不屈奮鬥創造的奇蹟。

是誰,為塔克拉瑪干披上了綠色的衣裳?

二十九年前,中科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高級工程師常青和同事們頂著漫天黃沙走進沙海。如今,被視為「生命禁區」的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一片片綠色「希望之洲」正萌發蓬勃生機。

播綠使者的追夢

沿著塔里木沙漠公路一路南行,遠處是層層疊疊、一望無際的沙丘,近處兩側卻是高四到五公尺的綠色屏障。

在流沙包圍的塔中植物園,醉人的綠色讓人瞬間發蒙:這是夢還是真?

常青皮膚晒得黝黑,有些脫皮的雙手偶爾撩一下有些凌亂但不失幹練的短髮,一談起植物就眼睛發亮、滔滔不絕。「我喜歡植物,這些植物就像我的孩子。」

「塔克拉瑪干」,維吾爾語「進去就別想出來」。三十三萬平方公里的大沙漠讓生命在這裡絕跡。

一九九一年,常青和同事們南下沙漠邊緣的肖塘,為沙漠油田生物防護篩選培育植物。「愈往南走風沙愈大,嘴裡的沙子都磨牙。」從烏魯木齊到肖塘近七百公里的路程,常青和同事們走了一個多星期。抵達肖塘後,最先迎接他們的是一場接著一場的風沙。

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上建苗圃,聽起來有點像天方夜譚。為了篩選合適的植物,中科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與塔里木油田在肖塘建立了一公頃的植物篩選試驗基地,並在二公里公路建設試驗段進行苦鹹水灌溉種植植物的先導試驗。一九九四年,當塔里木沙漠公路修建到塔中地區時,又在塔中進一步開展試驗研究。

「當時住地窩子、喝苦鹹水,實驗室只能設立在地窩子中,每當起風,沙子就從草和泥巴縫中流下來,一碗水有半碗沙子。」當年經歷,常青記憶猶新。

高溫炎熱,風沙肆虐,在常青和同事們看來也就是「那麼回事兒」,甚至沙塵暴迷路遇險在她口中也很「平常」。但一提起植物,常青就滿臉心疼:「最可惜的就是那些實驗植物,剛種下去,一場風沙就全沒了。後來一颳風我們就往外衝,得保護小苗啊!」

在簡陋的地窩子,常青和她的同事們一住就是十二年。從基地試驗到二公里路段試驗,再到六點二公里試驗、三十點八公里試驗,風沙在她臉上留下一道道細紋。不知道吃了多少沙子,常青和同事們攻克了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題,創立了流沙地高礦化度水灌溉造林技術模式,為塔里木沙漠公路防護林生態建設工程提供了技術支撐。

二○○三年八月十六日,「塔里木沙漠公路防護林生態工程」正式開工建設。在之後的兩年時間裡,二千多萬株各類苗木在塔里木沙漠公路兩側形成了一條長四百三十六公里、寬七十多公尺的綠色長廊。

工程完工後,大多數人都回歸了都市,而常青卻選擇繼續留在沙漠。

締造希望之洲

二○○三年後,「死亡之海」的最中心建立起塔克拉瑪干沙漠研究站和塔中沙漠植物園。從那時起,常青每年都有二百六十多天待在沙漠中。

「一颳三級風就是漫天的黃沙,不出門都是一嘴沙子,待在這兒是名副其實的吃土,她一年竟然能待二百六十多天!」塔中植物園工人張國平一說到常青就直驚歎,「剩下的一百天,她不是在採種,就是在採種的路上,因此她女兒送她綽號『採種女神』。」

「採種女神」的一年大多是這樣度過的:春天,帶著上一年採的種子進沙漠培育,守著孱弱的小苗;夏天,剪枝,澆水,做課題,帶學生……除了開會出差,從不跨出沙漠一步;秋天,南北疆的戈壁沙漠,只要有荒漠植物,常青足跡必達;冬天,也是讓常青最頭疼的季節,因為每年冬天必然要和老鼠、野兔鬥智鬥勇……

「我近視挺厲害的,平常來個人,遠了就看不清五官,可是別處有什麼植物,一眼就能瞅見。」常年在風沙漫天的沙漠中行走,常青習慣了瞇著眼睛,「連女兒都說我一天到晚就知道盯著植物,看到植物就六親不認、眼珠子發紅。」

為了尋找適應苦鹹水的植物品種,常青和同事們天天搬著《新疆植物名錄》查找,為此走遍了南北疆的戈壁荒灘。

「早上五點出發,晚上八點才回來。有時天色實在太晚,只能在沙漠中搭帳篷露營。」常青每天帶著乾糧和一壺水在沙漠中奔走。沙漠中「晚穿棉襖早穿紗」,她的行囊裡都要帶著一件短袖、一件棉襖。「這都沒啥,就怕冬天颳風,一颳滿臉都是沙子磨出來的細小血口子,沾點水就撕心裂肺地疼。」

好不容易引種一批植物,本來長勢挺好的,一場風沙過來就給颳光了;又或是一場乾熱風或強光照過,葉片全部灼死。常青苦笑著說:「在這裡培養植物很費勁,沙子裡什麼都缺,用的都是鹹水,很多植物活不了。本來植物選育就是個非常磨人的活兒,在沙漠中更是如此。」

在常青和同事們的努力下,二○○四年,塔中植物園初見雛形,科研人員在沙漠腹地成功引種了一百多種耐鹽鹼的植物。

如今,在塔克拉瑪干腹地這飛鳥難渡的「生命禁區」,植物園面積已達三百多畝,引種的荒漠植物達二百六十多種。

「不過啊,還有頭疼的事,好不容易育的苗躲過了風沙,躲過了高溫,有時候就躲不過老鼠、兔子。」面對這些「不速之客」,常青和工人想盡了辦法「嚴打」。「跟老鼠、兔子鬥了這麼多年,我發現我這個搞植物的贏不了這些小鬼精靈。就當它們是這裡綠色生命的見證者啦!」常青哈哈大笑。

只有荒涼的沙漠沒有荒涼的人生

每天,常青都要去園裡轉兩三次。看著園裡枝繁葉茂的植物,常青如數家珍。

「我女兒說我是這些花花草草的『媽媽』,跟它們比跟她要親。」提到女兒,常青欲言又止。

進沙漠工作的第二年,女兒出生。塔中距離烏魯木齊一千多公里,常青一個多月才能回家一次,每次都待不了幾天就得走,孩子就抱著媽媽的腿哭。

一次回到家,上小學三年級的女兒高興地說她會做飯了,一會兒功夫給常青端上來一盤番茄炒蛋。等常青拿起筷子的時候才發現,番茄沒有洗就下鍋了。「因為我長期不在家,沒有人告訴她菜炒之前要洗。」常青流著淚說,「女兒現在二十六歲了,可我每次想起這些還是心疼得想流淚。」

儘管家在烏魯木齊,但常青每次回去都蔫蔫的,還容易失眠,一回到大漠她反而精神百倍。「我習慣了這個環境。」常青說。

外人眼中的辛苦,對常青而言是一種快樂。她和科學家們選育的很多沙漠植物種類不但被運用到了塔里木油田各作業區防護林中,並成功地推廣到南疆鐵路等防沙綠化工程中,還走出國門,為非洲、中亞等國家開展荒漠化防治合作提供了技術支持。

「本來準備今年退休,可以好好陪陪女兒和愛人,但是我最後還是提交了繼續留守塔中植物園的報告。」常青選擇再堅守五年,「打心眼裡離不開這裡的植物啊!到時候如果需要,我可能還會再留下來。」

這些日子,常青正在研究的一項課題是「荒漠觀賞植物篩選」。她忙著觀察植物園裡各種植物的長勢,了解去年新引種的幾種喬木長勢如何,是否適合這裡的環境。

「既然選擇,就一定要堅持到底。」常青說,「給沙漠披綠,是件值得一生付出的浪漫的事。」

離植物園不遠的沙漠公路旁,立著一塊標牌,上面寫著:只有荒涼的沙漠,沒有荒涼的人生。

這,也許就是常青與「死亡之海」故事的最好注腳。